父亲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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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4 天前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 来自: 浙江温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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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汉族精英

我的父亲,生于1958年,匆匆走过四十二载春秋,于2000年永远离开了我们。他的一生,从童年忍饥挨饿的苦难开端,到中年操劳透支的仓促落幕,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,没有腰缠万贯的财富,却凭着远超常人的远见、刻在骨里的担当、熬尽半生的坚韧,活成了家人心中永不熄灭的光,活成了屯溪一中老同事、学生们念了二十多年的传奇。

父亲的苦,从蹒跚学步时就深深刻进了生命里。

三年大饥荒时期,年仅二三岁的他,在歙县深渡农村老家,饱尝了饿到极致的滋味。那时家里一贫如洗,一锅稀粥是全家仅有的口粮,年幼的父亲饿得浑身发软,死死抱着粥锅不肯松手。奶奶心疼又无奈,家里实在没有多余吃食,只能狠心打他,想让他松开手,可即便挨打,他也攥着锅沿哭着不放开,那是孩童对活下去最本能的渴望。

爷爷是屯溪老街伞厂的职工,奶奶是农民,家里孩子多,只有父亲是老大,实在饿到活不下去,爷爷才狠下心,只把父亲一个人的户口迁进屯溪城里,只为让他能吃上一口饱饭,弟弟妹妹全都留在深渡农村。这段刻在骨子里的饥饿记忆,成了他一生勤俭、凡事为家人谋安稳的根源,也让他早早尝尽了人世的艰辛,磨出了异于常人的隐忍与韧劲。

父亲十七岁那年,命运再一次给了他重击。

1974年,爷爷因胰腺癌去世,家里顶梁柱轰然倒塌,尸骨未寒,社区街道便要逼着刚刚丧父的父亲,和其他知青一样上山下乡。一旦下去,这辈子就再难回城,前途尽毁。

奶奶一个农村妇女,带着一群年幼的叔叔姑姑,走投无路,只能豁出一切,在街道办事处大吵大闹,拼死护住父亲,甚至情急之下,故意把幼小的孩子们丢下,让他们在政府招待所里,和工作人员斗智斗勇——一会儿踢翻办公室的热水瓶,一会儿在被子上撒尿,没人管就在街上流浪,又可怜又倔强。

工作人员实在没办法,终于松口,保住了父亲在城里的名额,不用上山下乡。

那一次,是奶奶用不要命的泼辣,保住了父亲的一生;也是父亲人生中,最黑暗、最心酸、最无助的一段日子。

年少的他,尚未褪去青涩,便成了家中新的顶梁柱,不仅要顾着自己,还要扛起抚养弟弟妹妹的重担。为了生计,他进厂做最苦的体力活,风吹日晒,起早贪黑,硬生生透支着年轻的身体,那段艰辛的岁月,悄悄埋下了身体亏空的病根,也让他愈发坚信,人一定要有远虑,才能摆脱眼前的困顿。

1977年,恢复高考的消息传遍全国,这是万千学子改变命运的契机。父亲凭着日夜苦读,考上了林校中专,在那个年代,中专便是铁饭碗,是无数人挤破头都想要的出路,乡亲们都为他高兴。可他偏偏不屑于此,心中藏着更大的志向,毅然放弃入学机会,一心要冲击本科,他不想困于一方天地,想要走出去,实现更大的抱负。

次年,他如愿考上安徽师范大学化学系,可这份喜悦并未持续太久,这只是第三志愿,并非他心之所向。他的理想,是攻读企业管理,进入大型企业施展才华,做一番事业,而非囿于校园做一名教师,这份理想与现实的错位,成了他一生藏在心底的遗憾。

在大学期间,父亲便展露了与生俱来的商业头脑与魄力。爷爷留下的那笔抚恤金,他没有用来省吃俭用、贴补家用,而是果断买了一台当时流行的海鸥照相机。课余时间,他为同学拍照、洗照片,靠着这份手艺赚取外快,自食其力,从不给家里添负担。也正是在安师大,他结识了泰洁干洗连锁店创始人洪术年,两人是上下铺的挚友,朝夕相处,志同道合,彼时的他们,都有着闯荡一番、成就事业的雄心,只是后来命运走向了截然不同的轨迹。

毕业后,父亲扎根屯溪一中,成了一名化学教师。他教学扎实,待人真诚,才华出众,群众基础极好,却始终怀才不遇。

1998年,学校竞选总务处长,他与仅有中专学历的刘一棋同台竞争,无论学识、能力还是口碑,都远胜对手,可对手靠人情走动,最终父亲得到的否定理由,荒唐又令人心寒:
“这个人点子太多,不能当总务处长,不然以后学校被他卖了都不知道。”

一句“点子太多”,否定了他的全部能力,也困住了他的仕途,可这恰恰是旁人对他智慧的最高认可——他的思维超前,眼界远超周遭之人,在那个讲求安稳、顺从、不喜变通的年代,反倒成了不被接纳的异类。

九十年代初,知识分子工资微薄,父亲每月薪水寥寥无几,全家存款仅有三千元。可他依旧敢想敢干,一心想给家人一个安稳的家,咬牙借了几万块外债,在如今屯溪恒大滨左岸对面,买下半亩地,建起了一栋自建房。为了偿还债务,他放下教师的身段,不辞辛劳,一有空便远赴浙江义乌小商品市场进货,再运回屯溪售卖。屯溪一中的校内商店、各个班级的班服,都来自他的奔波劳碌,他白天上课,晚上打理生意,一刻也不敢停歇,用双脚跑出生计,用双手撑起家庭,从不说一句苦累。

彼时,屯溪一中一位老特级教师月薪四百元,在当时已是众人艳羡的高薪,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收入天花板,父亲却不屑一顾,笃定地对家人说:
“十多年后,我一个月的工资,比他一年的都高。”

众人只当他说天方夜谭,纷纷嘲笑他不自量力,可后来的时代发展,句句都印证了他的预判。

九十年代正是大哥大最流行、最风光的年代,一台大哥大价值不菲,拿着它便是身份与财富的象征,人人追捧攀比,以拥有大哥大为荣。唯独父亲对此嗤之以鼻,平静地对家人说:
“这东西没什么好炫耀的,以后手机,都会免费送给大家。”

在场之人无不发笑,觉得他是痴人说梦,只有他,一眼看穿了科技普及与时代大势。

他一生信奉一句箴言:人无远虑,必有近忧。

九十年代末,邻居闲聊说起坐飞机有四十万保险赔偿,都打趣说真要出事,赔四十万死了也值,唯有父亲轻轻一句叹息:
“四十万,一辈子哪里够用哦。”
他从不跟风,心里装的永远是家人的一辈子,不是一时。

父亲智慧过人,遇事一点就通,是周遭人公认的“智囊”。当年屯溪一中退休副校长胡鹏抟‌创办私立昱城中学,诸多难题无解,只要来找父亲商量,立马豁然开朗,由衷赞叹:“你真是点子公司啊!”

他心地善良,总为别人指路。有学生高考落榜、前途迷茫,父亲劝他踏实做货车司机,多年后,学生专门写信感恩,说多亏父亲指了一条明路,如今小康安稳,衣食无忧。

2000年,父亲生命最后的几个月,他郑重地拉着我的手说:
“你记住,未来的社会,一定是信息经济的时代。”
这句穿越时代的预言,成了他留给世间最后的智慧。

没过多久,他便永远离开了我们,没能亲眼看见,自己所有的预言,全都一一成真。

母亲曾说,第一次带父亲见外婆时,老人家一眼就说:
人是好人,就是年纪轻轻脸色发青,苦太重,身体怕不长久。

那时母亲是医生,以为能护住他一生,可终究抵不过他从童年到成年,一路饿、一路苦、一路拼、一路透支,四十二岁,便耗尽了所有心血。

他带的最后一届学生,是1996—1999年毕业的那一届,也是他倾注最多心血的一批学生。

天不遂人愿,父亲于2000年11月永远离开了我们。

父亲去世一周后,家里接到一个电话,是他当年最优秀、最疼爱的得意门生,彼时正在清华大学读大二。女孩温柔地询问班主任的病情怎么样了,我轻声告诉她:父亲已经在一周前去世了。

电话那头,瞬间传来失声痛哭。

那一声痛哭,我记了二十多年。那是学生对老师最真挚、最纯粹的思念与感恩,也让我深深明白,父亲虽然离开了,但他的师者仁心、他的温暖与教诲,永远留在了学生心里。

三十年河东,三十年河西。
当年同窗上下铺的泰洁干洗老板洪术年,曾风光无限,2016年炒猴票亏千万,事业名存实亡。

而我的父亲,一生清醒、不贪不躁、步步踏实,虽未大富大贵,却守住了家人,留下了风骨,活成了真正的赢家。

如今,屯溪一中的老同事提起他,依旧声声叹息:
你爸爸走得太早了,都是从小苦得太狠,一辈子操劳,把身体彻底熬干了啊。

父亲的一生,
是二三岁抱粥求生的一生,
是十七岁丧父扛家的一生,
是怀才不遇、眼光超前的一生,
是吃苦耐劳、深爱家人的一生。

他有绝世的智慧,有顶天的担当,却被时代、家境、苦难,早早带走。

他没有等到信息经济,
没有等到房价暴涨
没有等到手机免费,
没有等到自己该享的福,
却把最好的一切,都留给了我们。

他是我的父亲,
是全家的英雄,
是我一辈子,最骄傲、最想念、最敬爱的人。
岁月不朽,他永远活在我们心中,代代相传。

(Ai 配图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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