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上若没有法院，许多人要气死。

这话是我叼着半截铅笔，在皱巴巴的记账本上写下第 128个“朱明鹏”时，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真理。我的小店开在苍南中通厂内，卖些烟水，朱明鹏是个云南外包工人。他第一次来赊账是去年 10月，说钱包忘带了，月底准还。

谁知以后128 次，均以“月底付清”比永动机还虚无缥缈。一年来，他赊过利群烟、东鹏特饮、烤肠都记账。每次来都拍着胸脯：“林叔，等我工资下来，连本带利！”他那“工资”像传说中的独角兽，人人都说存在，就是没人见过。

记账本成了我的《悲惨世界》，第1851元落笔时，墨水都被我的怨气熏淡了。我对着计算器按了三次加法，数字跳出来都带着嘲讽。那天我攥着账本在法院门口转了五圈，最后想着朱明鹏新换的苹果手机，终于踩着正义的脚步进去了。

起诉书我写得像情书一样认真，每个数字都透着血泪。法院传票送达那天，朱明鹏破天荒主动来电：“林叔，何必呢？”我在电话这头冷笑：“再等下去，你欠的钱都够考古队研究了。”

就在我对着《民事诉讼法》打瞌睡时，手机亮了。朱明鹏的信息安静地躺着：“庭前和解，11月15日前还清。”我把这条微信放大缩小看了十遍，差点要裱起来当传家宝。

妻子说我这几天走路都带风，见人就夸社会主义法治好。昨晚梦见朱明鹏抱着现金来还钱，钞票都长着小翅膀。醒来发现是梦，赶紧又把那条信息翻出来温习一遍。

现在我就盯着日历，像守候诺曼底登陆那样等着11月15日。法院的调解书压在玻璃板下，偶尔我会摸摸那个红章，感受法治的温度。隔壁老王说我最近慈眉善目得像弥勒佛，我抚着终于不跳的右眼皮说：

“等他要真还了钱，我请你喝酒——现金结算的那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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