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手机搁在包里,两次微信视频的提示都没听见。等我掏出手机,屏幕上跳动着“潇洒表兄”的名字,距离上一次联系,已经过去十多年了。我指尖刚触到回拨键,脑子里先漫上来的不是表兄的模样,是姑姑,是父亲,是压在记忆深处、连我自己都以为快要淡去的那些旧时光。
姑姑两岁、父亲五岁的时候,奶奶就走了。两个半大的孩子,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里相依为命,踩着泥泞一步步往前挪。我至今都很难想象,没有母亲庇护的童年,他们是怎么熬过一个个饥寒交迫的日夜,最后长成了姑姑那般知书达理、贤惠善良的性子,也长成了父亲那样一身硬骨的模样。
新中国成立后,父亲入了党,当过马站区蒲城乡革命委员会主任,后来为了离家人近一些,调到当时人人羡慕的集体单位钱库制造厂,任副厂长兼财务科长。在四邻八乡,他的公道正派是出了名的,谁家有难处他都记在心上,急人所急、忧人所忧,提起他的名字,乡邻们没有不竖大拇指的。
在六个兄弟姐妹里,父亲总说最聪明也最让他牵挂的就是我。我读书时他怕我不用功,我出门在外他怕我吃不好睡不暖,我工作之后遭人排挤、被人陷害,甚至挨过打、被绑架过,每次他听说这些事,就坐在门槛上闷半天,神情悲切,背地里偷偷掉眼泪。后来他患上肾病,整整透析八年,从来不肯让我们子女陪床,一个人默默往返江南医院,咬着牙把所有病痛都自己扛了下来,那份坚强,现在想起来都让人心头发紧。
父亲走的前一天,我特意托人炖了别直人参汤给他补身子,第二天就动身去省城对接项目。我从苍南县坐动车到杭州,刚迈进省总工会的大门,母亲的电话就打了过来,说父亲在床上安安静静地走了,去了天堂。那一瞬间我眼前一黑,直接栽倒在地,等被旁人喊醒的时候,脸上已经全是泪水。他最后一程,我没能守在身边,连最后一点陪伴的时间都没赶上,这份遗憾,成了我这辈子解不开的心结,是刻在骨血里永远的痛。
今天隔着屏幕和十多年未见的表兄聊起这些,那些被时光埋了很久的细节又清晰了起来。我在心里默默对着远方说,父亲,天堂里没有透析的病痛,没有世间的丑恶,你再也不用为我牵肠挂肚,好好歇一歇,我一切都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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