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爱藏心,有玉存德,缅怀我的至亲外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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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婆冯爱玉(1917—2013),皖之绩溪,扬溪方村人氏,后定居际坑口村,九十七载春秋风雨兼程,安然辞世。她是耕读世家滋养出的贤淑慈母,是乱世红尘中坚守大义的平凡女性,更是隐于乡野、以身许国的红色志士,一生厚德载物,善行流芳,风骨与温情,深深镌刻在家族血脉与乡邻心间。

外婆出身文武兼修的正统耕读门第,家风清正,泽被绵长。生父为饱读诗书的文秀才,叔父是勇武守正的武秀才,家族崇文而不迂腐,尚武而不暴戾,知礼守节、勤俭仁厚的家训,代代相传。其母祖籍绩溪板桥头乡校头蜀马,此地文脉绵延,毗邻明代绩溪唯一状元陈于泰故里,儒风浸润,书香氤氲,自古便重教兴学;外婆之母本是闺阁秀女,年少入私塾习文,识文断字、温婉贤淑,深厚的家学底蕴,早已融入家族骨血。

外婆的童年,是浸满苦难的孤苦岁月。三岁丧父,七岁失母,尚在懵懂之年,便尝尽世间生离死别之痛,无依无靠,只得依附兄嫂度日。彼时兄长远赴武汉经商,母亲离世后,棺木在家中停放六载,只为等兄长归来得以入土为安。年幼的她,独守空屋,白日里上山打柴、烧火做饭,包揽所有粗重活计,夜里孤身一人,惧怕得不敢入眠,孤苦无依的滋味,伴随了她整个年少时光。她曾短暂入私塾开蒙,不过十余日,便被嫂嫂勒令归家劳作,就此断了求学之路。可即便求学时日极短,凭家族书香熏陶与自身聪慧,她终其一生,都能亲笔书写亲人姓名、简单记事,在旧时目不识丁的乡间女子中,实属难得。童年苦难,磨去了她的娇气,淬炼出隐忍坚韧、谦和质朴的品性,祖上传下的忠厚向善、崇文重教,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。

十六岁,豆蔻年华,芳华正好,外婆从方村嫁入际坑口村,与首任丈夫程东明结为连理。本盼着岁月安稳、相守一生,可命运的磨难,却接踵而至。长子天资卓绝,聪慧过人,才智名传乡里,曾有国民党军官见其天资,执意要带走悉心培养,外婆念及骨肉至亲,万般不舍,婉言谢绝。奈何天不假年,这般灵秀孩童,年仅七八岁,便突发急症,猝然离世;而后二胎幼子,又不幸早产夭折,接连两次丧子之痛,如利刃剜心,让年轻的外婆,早早历经人间至痛、肝肠寸断。

乱世浮沉,家国飘摇,程东明心怀家国,毅然投身革命,成为一名坚定的中共地下党员。其弟程东立,是绩溪当地骁勇善战的游击骨干,久经沙场,赤胆忠心,早年便力邀兄长共赴前线,还亲赠枪械,盼兄弟二人并肩作战。奈何程东明自幼体弱,不堪山林转战的颠沛凶险,加之家中连遭丧子之痛,稚子年幼无人照料,家事牵绊,难以脱身,只得婉拒前线征战,选择潜伏故里,担任地下革命交通员。他孤身涉险,单线传递绝密情报,跋山涉水进山为游击队采购药品物资,夫妻二人栖身的故居,也成了皖南游击队隐秘而关键的交通站、联络点。

彼时革命环境险恶,物资极度匮乏,外婆家中常年隐秘存放游击队的棉布、日用品,她守口如瓶,从未泄露半分机密。为保障游击队补给,她常常顶着白色恐怖的凶险,趁夜色悄悄将粮食、衣物送入深山,战士们风餐露宿,多日难食热饭,她便连夜赶制干粮,冒着株连九族的危险,徒步上山,只为让革命志士能吃上一口热食、喝上一口清泉。

外婆深明大义,虽为女子,却有不输男儿的家国情怀,无惧生死,全力支援革命。一次,程东立率领的游击小队,遭国民党重兵围困深山,断粮七日,战士们饥寒交迫,身陷绝境。外婆不顾个人安危,不顾全家可能被株连的灭顶之灾,趁着深夜,避开敌军层层岗哨,摸黑踏入深山,亲手将徽州挞粿等干粮送到战士手中,于绝境之中雪中送炭,救下一众革命志士。又逢一年新春,万家团圆,游击队却粮尽物缺,无粮过年,外婆毅然决然,杀掉家中仅有的一头过年生猪,全数捐给游击队,毫无保留。彼时革命艰难,生死未卜,游击队留下白条为证:革命胜利,可凭条申领补偿;若革命失利,此番付出,便为无偿报效家国。新中国成立后,外婆珍藏多年的白条,仅兑换得四块大洋,这微薄的抚恤,却是她冒死援红、无私奉献的最好见证,是刻在生命里的家国大义。

革命之路,步步惊心。后来程东明遭奸人诬告,被扣上“通匪”的罪名,被国民党保安团强行抓捕入狱。敌人为逼供地下党员名单、窃取革命机密,对他施以灌辣椒水、坐老虎凳等惨无人道的酷刑,折磨得他遍体鳞伤。生死关头,程东明为守护党组织、保全革命同志,毅然将怀中绝密情报纸条吞入腹中,彻底销毁。任凭敌人百般酷刑,他始终宁死不屈、守口如瓶,未曾泄露一丝一毫党的机密,后幸得乡邻暗中疏通,才保住性命。经此劫难,本就体弱的程东明,身体彻底垮掉,酷刑留下的陈年旧伤,加之常年地下工作的积劳成疾,自此病痛缠身,日日咯血,再无康健之日。

1949年暮春,国民党残部溃败撤离绩溪,散兵流寇窜扰乡野,烧杀劫掠,肆意捶打民宅,强抢衣食。彼时程东明已病笃垂危,卧榻不起,生死一线,外婆紧闭家门,以柔弱身躯,誓死抵挡乱兵。程东明身为地下情报工作者,早已洞悉组织绝密军情,预判渡江战役即将打响,弥留之际,他强忍病痛,轻声宽慰家人:日后若闻江面炮声隆隆,便是解放军百万雄师渡江南下,绩溪即将解放。随即又急切叮嘱外婆,立刻焚毁党员身份证件,一旦被乱兵发现,全家必将招致灭门横祸。外婆含泪应允,火速销毁证件,不敢有半分耽搁。

乱兵拍门叫嚣,气焰嚣张,破门在即,阖家危在旦夕。危急时刻,邻里乡亲仗义出手,挺身而出,对着门外厉声呵斥:“此户男主人病重垂危,命在旦夕,女主人刚生产完,尚在月子休养,实在无力开门,切莫滋扰!”乱兵听闻,方才悻悻离去。彼时,家中幼子降生仅十六天,一家人侥幸躲过这场灭门之灾,劫后余生,更觉心酸。

经此一番惊吓折腾,本已油尽灯枯的程东明,病情彻底恶化,解放前夕,终因旧伤迸发、大口吐血,溘然长逝。他以生命践行誓言,用一腔热血,坚守了地下党员的赤胆忠心与崇高气节。而其弟程东立,一生英勇奋战,革命有功,解放后任职绩溪荆州乡乡长,扎根乡土,一心为民。

新中国成立之初,百废待兴,当年的游击队长、时任徽州地委书记,感念程东明为革命鞠躬尽瘁、英年早逝,更铭记外婆冒死支援革命的大义,亲自远赴际坑口,登门探望慰问。彼时外婆孤身一人,拉扯大姨、大舅、小舅三个年岁尚幼、需人看护的儿女,大姨七八岁,大舅年约六岁,小舅仅有一两岁,家徒四壁,清贫度日,日夜操劳,艰难至极。地委书记见此窘境,满心怜惜,当即提议,将三个孩子交由国家抚养,减轻外婆重担,护孩子安稳成长。

外婆看着身旁三个年岁各异、懵懂稚嫩的儿女,纵然生活压得她喘不过气,纵然前路漫漫满是艰辛,心中却始终念着:新中国刚刚成立,百废待兴,国家处处需要财力物力,条件万般艰难,她绝不能因自家私事,给国家增添半分麻烦与负担。宁可自己吃尽苦头、熬尽心血,独自扛起所有风雨,也绝不拖累国家,绝不托付组织。她满心恳切,坚定谢绝了这份好意,决意以一己柔弱之躯,抚育子女成人,不离不弃,至死方休。

解放初期,乡村组建互助组,外婆家无壮劳力,日子愈发艰难。村中一口老水碓,是乡邻舂米磨面、维系生计的根本,却因年久失修,水车损毁,无人敢接手修缮。众人皆知,此活费力凶险,需上山伐巨木、制木楔,嵌入碓体缝隙,方能修复,却个个望而却步。外婆见状,毅然挺身而出,带着村中妇女,一同上山伐木、打造木楔,凭着一股不服输、不低头的韧劲,硬生生将废弃水碓修复如初,保住了乡邻的生计根本。她常说,人活着,就要像拉犁的土牯,只要肯咬牙出力,就没有跨不过的坎、迈不过的难关,这份坚韧,深深影响了身边每一个人。

徽州自古崇文重教,“十户之村,不废诵读”的古训深入人心,加之外婆家族的书香底蕴,亲友皆劝她重组家庭,悉心教养子女,不可荒废学业。

而后,外婆生命中迎来了相守一生的伴侣——我的外公苏正祥。外公原籍淮南潘集区苏家岗村,上世纪四十年代,淮河爆发特大洪水,家园尽毁,流离失所,父母在逃荒路上相继离世,年少的他沦为孤儿,一路颠沛流离,辗转来到绩溪际坑口,投奔叔父求生。解放前,他常年在绩溪县际坑口为地主做长工,尝尽世间孤苦与底层艰辛。机缘巧合之下,外公时常来帮外婆料理家务、分担重活,朝夕相处间,外婆的温柔善良、坚韧隐忍,给了他从未有过的温情与归属感,让这个漂泊半生的少年,终于找到了家的方向。他深知外婆独自抚育幼子的不易,心疼她的苦难与坚强,全然不顾世俗流言,不在意两人十二岁的年龄差距,义无反顾地选择与外婆携手,心甘情愿扛起家庭重担,将外婆的孩子视若己出,全心呵护。在这破碎困顿的家庭里,踏实忠厚、担当可靠的外公,成了外婆余生唯一的光,成了这个家最坚实的依靠。

外公冲破世俗偏见,以外姓之人,撑起程家门户,守护全家安稳。土改划分阶级成分时,村中有人蓄意刁难,妄图将外婆家划为富裕中农,外公一身正气、刚直不阿,挺身而出,据理力争,严词驳斥,旁人敬畏他的耿直与骨气,最终只得作罢,依照实情划为普通中农,护住了一家人的安稳生计。

入家之后,外公任劳任怨,倾尽所有,为翻盖旧房、改善家人居住条件,他终日上山砍柴,凭着一身力气,每趟挑柴重达一二百斤,日复一日,透支着身体,也为晚年高血压、心脏病埋下病根。他用宽厚的臂膀,扛起全家风雨,真心实意抚育三个孩子,悉心教养,倾尽爱意,一生默默付出,从未有过一句怨言。

风雨相伴,温情相守,岁月终予他们一份温柔馈赠。1956年,外婆四十岁,外公二十八岁,二人迎来了唯一的亲生女儿——我的母亲。母亲随外公姓氏,是外公一生唯一的血脉寄托,更是两位老人晚年最暖心的慰藉,为这个历经苦难的家庭,添满了团圆与欢喜。

在外公一生的宽厚托举、外婆的言传身教之下,兼承冯家耕读传家、尚德崇文的百年文脉,家中后辈个个勤勉向学、修身立德,终学有所成,仁心济世,门庭荣光,代代赓续。

大舅舅程必远寒窗苦读,考入中专,一生躬耕杏坛,执鞭育人,成为桃李满天下、德艺双馨的初中教师,守三尺讲台,育万千学子;

大姨程灶霞承袭家学,潜心研习岐黄之术,拜师绩溪县中医院,习得一身医术。中年虽逢时局变动,受家人政治风波牵连,辞别城镇,归隐龙川乡野,却始终坚守医者仁心,奔走乡间,昼夜问诊、接生施救,成为乡邻世代感念的赤脚良医,守护一方百姓安康;

小舅舅程必法年少立志,扎根基层,走村入户巡回义诊,凭精湛医术与赤诚之心,深得乡邻敬重,后因品行端正、功绩突出,被推荐考入皖南医学院,深耕医术,精进本领,一心为民行医;

我的母亲苏秀霞恰逢1977年高考恢复,凭借寒窗苦读,金榜题名,考入皖南医学院临床医学专业,五年潜心求学,砺技修身,终成一名医者,悬壶济世,救死扶伤,践行着仁心仁术的初心。

一门四子,皆成栋梁,以学识立身,以德行待人,以善行回馈世间,这是冯家百年书香文脉的绵延,更是外公外婆一生厚德行善、隐忍付出,换来的家族福泽。

外婆虽未得长久求学,却天生通透明理、蕙质兰心。她生性悲悯善良,心怀众生,宅心仁厚,悲悯济世。旧时岁月贫寒困苦,乡间常有流离失所、沿街乞讨的落魄路人,但凡讨饭乞丐途经家门,她从不冷眼漠视、从不驱赶嫌弃,总是心生恻隐,热心接济,端上热饭热水、赠予粗粮吃食;遇天色已晚、风雨交加或是寒冬暴雪之夜,她更是心软不忍,主动敞开家门,善意收留,允许乞丐留宿避寒、歇身安睡,以一己微薄暖意,庇护世间落魄苍生,宽厚包容,慈悲无边。她深谙“只可路路栽花,不可路路栽刺”的处世之道,常以此教诲后辈,待人需宽厚包容,留有余地;亦以“知人知面不知心,画龙画虎难画骨”警醒家人,人心叵测,处世需存几分谨慎;更用“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”的至理,教晚辈于困境中坚守韧性,永不言弃。徽州“三代不读书,等于养了一窝猪”的耕读古训,更是深深烙印在她心底,纵是一生清贫困顿,也从未舍弃崇文重教的本心。外婆识字不多,却聪慧豁达、心地仁善,村中邻里但凡有口角纷争,经她柔声劝解、以理服人,无不化干戈为玉帛;谁家遭遇难处,她总是倾尽全力相助,不求分毫回报,是乡邻眼中最暖心的“主心骨”,最可信的“解语花”。

童年时外婆经常给我讲一些民间故事,有八仙过海、薛仁贵投军、樊梨花寒江关遇薛丁山、白蛇传、林教头风雪山神庙……那些口耳相传的老故事,有忠义英雄、有世间柔情,也有底层之人外出流浪、身不由己的心酸。蒲扇轻摇,岁月缓缓,外婆的娓娓讲述,成了童年最温暖、最难忘的珍贵回忆。

外婆胸襟宽厚、悲悯众生,常怀推己及人之心,屡屡谆谆劝慰我的父母,务必孝善体恤、好生善待我的祖母。她深知祖母半生孤苦、命途多舛,年逾四十便痛失夫君,青春守寡,孑然无依;独居歙县深渡僻苦山野,地界贫瘠、生计艰难,以一身羸弱之躯,风雨孤撑,呕心沥血抚育一众子女成人。一生劳顿奔波,岁岁积劳成疾,身形孱弱、百病缠身,饱经尘世风霜,阅尽人间沧桑。外婆历经乱世沉浮,最懂寡母持家的万般不易,共情天下苦命女子的悲欢磨难,不以亲疏分厚薄,这份通透仁善与豁达胸襟,令人景仰,格局至大至深。

一九九六年,祖母溘然长逝。彼时宗族姻眷往来寥寥,我叔叔、姑姑那边的亲家们,全都漠然疏离、无人赴丧;漫漫人情世路,唯有外婆重义厚德、心怀恻隐,念及祖母孤苦一生,执意要送她最后一程。只是外婆时年已届八十高龄,年迈体衰,难以长途跋涉,便嘱托外公不远千里跋山涉水代为吊唁。外公比外婆年轻十二岁,感念妻子的一片赤诚心意,欣然不辞辛劳,跋山涉水、水陆兼程,只身前往歙县深渡送祖母最后一程,世态炎凉,两相映照,更显外婆心地赤诚、情义深重……

九十七载春秋,外婆一生简朴,终身操劳,历经乱世磨难、人间疾苦,却始终不改善良本心,悲悯赤诚、温暖纯善,坚守崇文重教的信念,以身教立家风,训导后辈勤学向善、忠厚做人;外公从孤苦逃荒少年,到撑起全家的顶梁柱,一生忠厚老实、默默奉献,用半生坚守,护佑一家人安稳度日。

两位老人用一生的德行与坚守,滋养出家族兴盛和睦,后辈修身自立、勤勉立业,远近乡邻,无不称颂外婆的贤德大爱、外公的仁厚担当。2013年7月,外婆安然离世,不带一丝牵挂,留下满门贤孝、一世懿德,她的温情与大义,如温润美玉,长存世间,藏在每一个后辈的心底,成为我们一生的精神灯塔。

此生有幸,有此外婆,有爱相伴,有玉润心,有我传承,她的懿德与深情,永不忘却,世代流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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