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南样本:一座浙南县城,如何消解“怕官又想当官”的千年惯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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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昨天 20:10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 来自: 中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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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  清晨7点,苍南县灵溪镇的副食品批发市场已经热闹起来,做了20年干货生意的陈阿明正忙着给外地来的客商打包订单。放在15年前,他此刻可能正揣着烟往工商所跑,就怕年检的时候哪里卡了壳;而现在,他坐在店里对着手机上传完材料,半小时后就收到了电子营业执照的更新通知。“现在谁还想着托关系找熟人?按规矩走,比什么都管用。”陈阿明的一句话,道破了这座浙南沿海县城最深刻的观念变迁。

        从过去偏远山区“办个准生证要跑三趟镇政府”,到如今连续两年入选全国县域营商环境百强榜,苍南用了整整40年,一步步把“怕官、攀官、以官为尊”的千年惯性,从当地人的生活逻辑里慢慢剥离。这个曾经偏居浙江最南端、长期被贴上“山区欠发达县”标签的地方,如今正用民营经济的活力、信用体系的渗透、政务服务的下沉,走出了一条县域社会观念迭代的独特路径。

一、刻在记忆里的“权力依附”:早年山海之间的生存逻辑

        苍南的“官本位”土壤,有着深刻的历史成因。1981年才从平阳析出单独建县的苍南,三面环山一面临海,206公里的海岸线和连绵的浙南丘陵,把早年的交通阻隔得支离破碎。直到上世纪90年代,从最南端的霞关镇到县城灵溪,盘山公路要走3个多小时,偏远山村的村民要办个身份证,得提前一天出发在县城住一晚。

        在物资匮乏、信息闭塞的年代,权力几乎攥着普通人所有的生存命脉。在矾山镇做了半辈子矿工的老黄至今记得,当年矿上的招工名额全由干部说了算,为了让儿子能顶替自己进矿当正式工,他拎着自家晒的墨鱼干在干部家门口守了整整三晚。那时候,一个乡镇的民政干事,手里握着低保名额的审批权;村里的文书,管着全村人的户口登记;就连乡镇供销社的售货员,都能靠着紧俏的化肥、布料配额,成为十里八乡人人巴结的对象。“不怕不行啊,你得罪了人家,给你拖半个月办手续,家里等着用的粮油证就断了档,一家子吃饭都成问题。”老黄说,那时候村里但凡有个在镇上上班的干部,全家在村里说话嗓门都比别人大,谁家嫁女儿能嫁个“吃公家饭的”,全族都觉得脸上有光。

        这种“怕官”的本质,从来不是怕“人”,而是怕权力不受约束时,能随意左右普通人的生存资源。苍南县档案馆留存的90年代基层信访记录里,近6成的投诉都指向“办事推诿、故意卡要”:有人办宅基地审批被拖了两年没消息,就因为没给经办人送人情;有人开个小加工厂,隔三差五就被各种名义的检查罚款,最后不得不托关系找熟人才得以安生。在这样的环境里,“想当官”自然成了最稳妥的出路——一旦手握权力,不仅自己不用再看别人脸色,连亲戚朋友都能沾光。当时苍南山区的中学里,老师给学生灌输的最主流的观念就是“好好读书考大学,毕业分配进机关,这辈子就不用再种地吃苦了”。

二、民营经济破土:生意经冲散“官本位”的第一道光

        改变的种子,早在改革开放初期就埋下了。敢闯敢拼的苍南人,早就不甘心困在山里守着几分薄田过日子。上世纪80年代,金乡镇的人靠着走街串巷卖标牌、做徽章,把小生意做到了全国;宜山镇的纺织作坊一家接一家开起来,家家户户的缝纫机从早响到晚;龙港的滩涂上,第一批农民自己出钱盖起了楼房,“中国第一座农民城”的名号慢慢传遍大江南北。

        民营经济的野蛮生长,第一次给了苍南人“不靠权力也能活下去、甚至活得更好”的选择。1995年,金乡的印刷企业老板吴志远揣着3万块钱起步,靠着给外地出版社做书刊印刷,不到5年就把年产值做到了上千万。他回忆说,早年开厂也免不了要应付各种检查,后来县里推出了“企业服务绿卡”,规上企业有专门的驻企联络员,不用老板自己跑部门,有问题联络员上门协调。“那时候我就发现,只要你生意做得够大,给地方交的税够多,根本不用你去巴结干部,他们反而会主动上门给你解决问题。”吴志远说,当时身边不少开厂的朋友,一年赚的钱是普通机关干部的十几倍,大家凑在一起聊的是新接了多少订单、添了多少新设备,没人再羡慕谁在单位里升了股长还是科长。

        金乡的变化,是整个苍南的缩影。到2025年底,苍南全县市场主体总量突破13万户,平均每7个苍南人里就有一个是老板。2025年全县GDP达到578.4亿元,其中规上工业增加值里,民营经济贡献占比超过90%。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发现,不用挤破头考公务员,开个网店卖本地的紫菜、苍南荔枝,在168黄金海岸边开个民宿,甚至去核电配套企业里当技术工人,收入都比普通公职人员高不少。在灵溪的职业中学里,最热门的专业早就不是“行政文秘”,而是印刷技术、跨境电商、新能源运维。“以前大家觉得进体制是铁饭碗,现在自己当老板,把生意攥在自己手里,才是真正的铁饭碗。”这是苍南年轻创业者们挂在嘴边的共识。

三、规则透明化:把权力从“暗箱”里晒到阳光下

        如果说民营经济给了苍南人不依附权力的底气,那持续十几年的政务改革,就是彻底消解“怕官心态”的核心抓手。2016年,苍南开始推进“最多跑一次”改革,把全县1300多项政务服务事项全部梳理出来,砍掉了近千项没有法律法规依据的证明材料。“证明你妈是你妈”的奇葩材料被全部取消,开餐馆办营业执照,从过去跑5个部门等半个月,变成了现在线上提交材料3天就能拿证。

        2023年,苍南更进一步把政务服务站铺到了所有行政村。在最偏远的莒溪镇大山深处的山村,村民不用再坐两个小时车去镇里,在村口的便民服务点,就能办社保缴费、不动产查询、医保报销等近百项业务。56岁的村民林顺发去年要办养老资格认证,以前要自己跑到县城,现在村便民服务点的工作人员上门给他拍了张照片,10分钟就办好了手续。“现在哪里还用得着怕干部?人家是来给你办事的,不是来管你的。”林顺发的一句话,点透了身份关系的根本反转。

        更深刻的变化,来自信用体系的全面渗透。从2024年开始,苍南把信用积分制度覆盖到了所有乡镇和行业。在宜山镇,参与志愿巡逻、垃圾分类、邻里互助都能攒信用积分,积分高的不仅能兑换米面油,还能享受贷款降息、免费体检、景区免门票等福利。去年端午的信用积分兑换活动上,10名外卖骑手接过了“兼职网格员”的聘书,这些以前总怕被城管罚款的新就业群体,现在成了基层治理的参与者。没人再需要靠找关系争取福利,所有的规则全摆在明面上,积分多少、排名第几,手机上打开小程序就能一目了然。

        针对新居民的“浙里新市民”量化积分政策,更是直接喊出了“来了就是苍南人”的口号。持有浙江省居住证的外来务工人员,积分高了就能申请公租房补贴、免费疗休养、图书礼包,不用托任何关系,全靠积分高低排序。2026年,全县有170名新居民拿到了每月300元的公租房补贴,30名外来务工人员免费参加了职工疗休养。在苍南打工了8年的安徽人张磊说,以前总觉得自己是外地人,办事要低人一等,现在靠自己的积分就能享受到和本地人一样的福利,根本不用去讨好谁。

四、观念的深层转向:从“以官为荣”到“多元出彩”

        2025年5月,一条消息在苍南人的朋友圈里刷屏:浙江正式把苍南从山区海岛县的扶持名单里“摘帽”。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名单调整,背后是苍南十几年的发展积累:省级经济开发区落地,绿能小镇建设推进,494个重大项目陆续落地,清洁能源、先进装备制造等新兴产业集群慢慢成型。全县242家企业年产值突破2000万,不少本地企业家的财富积累,早就远远超过了普通官员的想象。

        现在苍南年轻人的就业选择,已经彻底多元化。2026年苍南县公务员报名人数,相比5年前下降了近18%,不少热门岗位的报录比从过去的几百比一,降到了几十比一。灵溪镇的95后小李,去年从杭州的大学毕业,没有听从父母考公务员的安排,回到家里开了家抖音直播间,专门卖苍南的特色预制菜,去年一年销售额就突破了300万。他说:“我身边的同学,一半以上都去了企业或者自己创业,没人觉得当官是唯一的出息。靠自己的能力赚钱,不用看任何人脸色,日子过得比在机关里熬自在多了。”

        当然,千年形成的观念惯性不可能一夜之间彻底消失。在少数偏远山村,依然有人觉得“家里有个当官的,办事方便”;个别从小地方走出来的基层干部,依然抱着“当官就能发财”的旧思维,最终在反腐的高压线下落马。但这些残留的痕迹,已经挡不住大趋势的洪流。苍南近年查处的贪腐案例里,不少出身贫寒的干部,早年靠着读书苦读跳出农门,手握权力后却被“靠官致富”的旧观念裹挟,最终丢掉公职、身陷囹圄,这些反面案例也让越来越多的苍南人看清:当官早已不是什么“风光无风险”的美差,反而处处是红线,一步踏错就是满盘皆输。

五、苍南样本的启示:消解权力依附从来不是靠说教

        从过去“怕官、想当官”,到现在“靠规则办事、靠双手致富”,苍南用40年的实践证明:想要消解延续千年的“官本位”惯性,从来不是靠空泛的思想说教就能实现的。它需要给普通人足够多的产业机会,让大家不靠依附权力也能过上好日子;需要把所有规则晒在阳光下,把权力关进透明的笼子里,让“托关系走后门”再也没有操作空间;需要把公共服务沉到每一个村口,让普通人不用再为了一点小事看别人脸色。

        傍晚的168黄金海岸线上,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在沙滩上嬉笑打闹,路边的民宿老板正忙着给客人准备海鲜晚餐,远处三澳核电的发电机组正在平稳运转,钱库的印刷工厂里灯火通明赶订单。没有人再把“当官”当成人生的唯一标准答案,大家各自在自己的赛道上打拼,靠信用攒福利,靠手艺赚收入,靠规则保公平。

        这就是苍南最珍贵的样本意义:当一个地方的市场足够活跃、规则足够透明、机会足够均等,“怕官又想当官”的土壤,自然会在海风的吹拂下,慢慢长出自由生长的新生态。而这种普通人不用依附权力也能安稳生活的状态,才是一座县城最扎实的幸福根基。(苏国正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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