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风裹着浅凉漫过街巷,细碎的雷阵雨时不时扫过路面,把老镇的水泥路面浸得发亮。我沿着熟悉的路慢慢走,鞋底蹭过湿润的纹路,像一步步踩回几十年前的旧时光。
走到望里街口的瞬间,我忽然顿住了脚。记忆里那间木梁发黑、墙皮斑驳的老祖房,早已没了踪影,取而代之的是一栋崭新的五层楼房,墙面亮得晃眼。路边闲聊的街坊说,如今这里的房子市价每间都要六十多万。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久,1993年的往事忽然就涌了上来——那时候我把这间老祖房卖了一万多块钱,一分不剩全捐给了山区修路。看着坑洼的土路慢慢变成能通车的平整大道,山里面的乡亲不用再踩着泥赶市,那时候只觉得踏实,从未有过半分犹豫。
顺着路再往菜场街走,心口又轻轻揪了一下。这里曾有我爸妈留给我的一间老房子,2001年我以十多万的价格卖掉了它。如今房子的主人把它租给了商户开店,一年光房租就有一万多。望着人来人往的店铺,当年卖房时那种攥着房产证迟迟不肯松手的无奈与不舍,直到今天还清晰得像在昨天。
那是我在新安乡任副乡长的年头,亲眼目睹了太多扎心的场景:计生工作推行时,竟用近乎“连坐”的方式把村民拘到乡政府,关在楼梯底的小房间或是四楼会议室办所谓的“学习班”,短则一周,长则数月。我常常听见里面传来村民惶恐的哭号,看见有人被关得发热头疼、胸口发闷。实在狠不下心,我就自己掏钱去药店买药给他们送进去,隔着不锈钢窗栏说几句宽慰的话,偷偷塞点八宝粥垫垫肚子。后来征收农业税和村提留乡统筹,又看见有人直接闯到村民家里打砸抢,但凡有人不肯配合,就直接抓回乡政府关押,甚至动手动粗。
那些日子我夜夜难眠,胸口像压着一块浸了水的石头。思虑再三,我把亲眼所见的乱象写成信寄给了中央和国务院的相关领导。后来新安乡的相关责任人受到了追责,有人被撤职,有人受到了党纪政纪处分。可我自己,也因此遭受到了同事的批斗、围殴,不仅被罢免了副乡长的职务,还落下了腰椎被打断的伤。
走投无路之下,我只能卖掉菜场街那间承载着父母余温的老房子,拿着换来的十多万块钱,在两年里十二次往返于北京、杭州、温州,辗转各个部门申诉反映情况。交通费、住宿费、材料打印费,还有腰椎受伤的治疗费,一笔笔花出去,十多万很快就见了底。那些年在外奔波的日子,啃过硬饼,睡过廉价的大通铺,受过冷眼,也遇过愿意认真听我说话的人,其中的委屈与艰难,只有自己最清楚。
如今我即将退休,回到老家,就住在母亲留下的那间二十多平米的简易老人房里。屋子不大,却能遮风挡雨。
偶尔和老邻居闲聊,有人替我惋惜:要是当年那两间房子都留到现在,日子不知道有多舒坦。我总是笑着摇摇头。当年捐出祖屋修的路,至今还在山里载着乡亲们往来通行;当年顶着压力寄出的信,让那些受了委屈的村民终于等来了公道。我这一辈子,没攒下多少家产,可夜里躺在床上,摸着自己的良心,从来没有过不安。
风又从巷口吹过来,带着雨后泥土的清香。老镇的房子拆了又建,街巷的名字没变,人心底的那点标尺,也从来没变过。这一路走过来,有遗憾,有伤痛,却从来没有后悔过。(苏国正)
|
|